[西塔]Until death faithful

◇半战争Paro半原作向,1w+,剧情垃圾文笔槽,补档的黑历史,纯意识流,谨慎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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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Victory

 

 



 

>>>1




 

远处的火光炽热得让人心惊胆战,混杂着血腥味的冷风穿梭于倾盆大雨之间,焦土之上只剩下将要化作轻烟消散在空气中的尸体和折损的武器,恐惧和绝望在战场上蔓延。

西蒙眼睁睁看着遍体鳞伤的塔巴斯被士兵从废墟中涝出来却无动于衷,只是机械地指挥周边零散的士兵将他抬上担架送回医务部,甚至连恐惧的精神都没有,仿佛这样就能忘却在他身上蜿蜒流淌的血液。⑦盖恩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西蒙,他的反常分明地彰显了他的恐惧,不过碍于塔巴斯的身份西蒙不得不做出冷淡的样子,比了解自己更了解主子的盖恩默默叹了口气。

西蒙独自在幽深阴暗的走廊里点了根烟,打火机里的酒精所剩无几,打了三次才点起火来。他吞吐了一口烟雾,深棕色的眸子触及之处皆为黑暗荒芜。他紧锁眉头,将手中的烟扔到地上碾灭,闭上了酸痛的眼皮,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西蒙回想起塔巴斯之前那轻浮的笑容,忽然感到心口很疼,似乎某一处在流血。他看了看自身,除了几处皮外伤外没有别的严重伤口。

并不是身体上的痛楚。

急救室的灯光亮了一夜,医务部随处都是在奔跑的医生护士和在痛苦地嚎叫的伤员。尽管女神已经用自己的力量挽救了大批伤员的性命,但毕竟补充跟不上损耗,力量再大也无济于事。因为西蒙的身份较为特殊,所以塔巴斯也得到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医师的救治,在黎明时就被推出来了。西蒙没有进去病房,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看里面昏睡的塔巴斯,喉结略略滑动了一下,便走出了医务部。


暴雨如注,西蒙站在雨里默默无言。他知道现在自己不应浪费时间,下一场战争很快就会到来,烽烟四起,传送阵很快就会带来更多风沙之王的军队,如果他现在不快点做准备,迟早会把整个勇气国搭进去。

打仗不能靠感觉。①他默默提醒自己。

就在他决定回去时,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出于警惕,西蒙拔出了剑,抵在了来人脖颈上。少年摘下兜帽,轻轻推开西蒙的黎明剑。西蒙看清少年后收起了剑,舒展开紧锁的眉头。

“安德鲁?”

“殿下。”安德鲁面无表情地微微欠身行礼,对于这些礼数,安德鲁向来不会记错,只是他并不在意言语措辞,完全是由着性子来。这点倒是同塔巴斯有得一比。“这次的失败不是偶然,如果没猜错,你战前就已经把塔巴斯的情况考虑在内。”安德鲁盯着西蒙渐暗下去的棕眸,加重了语气。“是吗?”

西蒙微眯起眸子,冷了脸色:“不错。”他转过去身,不去和那双冷静智慧的紫眸对视。“也不全对。”他握紧拳头:“没有及时为勇气国占卜即将发生的战况,凭这一点,我也可以记你一过呢,安德鲁。”

安德鲁在雨中看着西蒙的背影,慢慢将双手伸到半空中,看起来像是在接雨一般,手心发出蓝光,西蒙转回身去,安德鲁手中正躺着一颗水晶球。

“你现在没有时间悲伤,西蒙。”水晶球中重现了战场上西蒙的战士拼死击杀敌人保卫领土的情形。“也不应该将此怪罪于我。毕竟,我能力有限,也不是先知。”他收起水晶球,摊了摊手,暗示西蒙这就是他能看到的全部。然后擦擦脸上的雨水,戴上了兜帽。“只是有一点很让我费解,既然你明知躲不过,又为什么要让塔巴斯上前线?况且,既然你已经预料到现在的状况,又为什么继续在这做无用的悲伤呢?”

西蒙怔了怔,他没法跟睿智的占卜师解释,他何尝不愿留住塔巴斯,只是他阻止不了,纵使他会生他的气,甚至不惜关他禁/闭,也无法困住他不甘失败的心。

最终安德鲁只是看到西蒙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我们回去。

安德鲁磕了磕眸子,感情对于他实在是一个值得学习的东西。但是战争中需要他的理性。他黯淡了神色,不知道自己是该还是不该。





2<<<






塔巴斯醒来时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这个时候的西蒙早已亲自领兵将风沙之王的军队击退到边界线,并安全地将塔巴斯移回古堡治疗。激战暂时告停,双方开始维持几天的假和平。

身上的伤让塔巴斯几乎无法起身,太阳穴像是被狠狠砸过一般,脑袋里嗡嗡地回响着余音,上衣里面缠满了绷带,翅膀也疼得似乎要裂开,几处严重的伤口都上过了药,前几日昏迷没有体会到,现在麻醉药效过了,愈发疼起来。塔巴斯喘了口气,握紧还包扎着绷带的右手,狠狠砸了一下墙壁,手底的血一点点渗出染红了雪白的绷带。

血能使他清醒。

塔巴斯揉了揉额头,掀开被子下床打开窗,湿漉漉的空气中充斥着雨后湿润泥土的气息。他轻轻嗅了嗅,风中带着些淡淡的血/腥味,他抱臂看着底下零散的守卫,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看样子上场战争打得不错。塔巴斯这样想着,手抚上窗台,心底松了口气。

沙漠的晚风冷飕飕的,塔巴斯耳际的发丝被寒风撩起之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热气,他偏了偏头,见西蒙正摘下斗篷作势要给他披上,他没有拒绝。西蒙浅笑,双手在给他披衣服时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头,塔巴斯瘦削的身子即使缠满绷带也没显得稍有些壮实,西蒙心里开始疼起来,他不知道这些年塔巴斯都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一定受了不少苦。这时候西蒙竟体会到战争的好处,因为没有什么能比把心爱的弟弟留在身边更让他安心了。

塔巴斯望着西蒙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出神,战前许久不见的哥哥好像更成熟了些,漂亮的眼睛也变得更深邃了,宛如一潭秋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的那一刻荡漾起了微波。塔巴斯在灌进窗来的寒风中上挑了眉眼,心里不屑一顾,无论现在如何——并肩作战抑或同舟共济,都是共同御外而制造的一场梦,天一亮就会烟消云散。西蒙所期盼的也不过是南柯一梦。

“还疼吗?”

温和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察觉到西蒙关切的眼神后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并迅速把目光投向窗外掩饰了自己的尴尬。西蒙却误以为是塔巴斯在掩饰伤痛,小心地抚了抚塔巴斯左手的绷带,上面的血色已经变得暗红,塔巴斯下意识的抽回手,醒悟过来眼前的人是谁后瞬间有了愧意,倒是西蒙先退了一步,轻声说等会儿,转身走出房去取新的绷带。

塔巴斯抽动了一下耳朵,喉头一阵哽咽,千言万语涌到舌尖上却又生生地被咽回去。窗外的风愈发凉了,他裹紧斗篷,朝天吐了口气,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随即便不见踪影了。



阴沉沉的天空挤不出雨来,那颗活不长日子的树上紫色的叶子被吹得刷拉作响,塔巴斯茫然地走在尘土飞扬宛若能盖过这世间尘埃的沙漠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沙土中绕过遍地的尸体,前几日还与他谈过话的士兵如今已身形浅淡即将要化作青烟升于云端之上,塔巴斯只觉得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仿佛弥散的毒气扣住了喉腔,心口处也疼得厉害。

整个战场一片死寂,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握着残破的旌旗,伫立于被血染红的沙土之上,眼罩下笼了一层阴影。坚强的胡杨也同塔巴斯一起伫立于无数鲜血之上,在烈火中顽强地挺立着。塔巴斯看着大火吞噬了这沙漠中意志最坚定的勇士,跪在了尘土之中浑身颤抖。

谁说他意志坚定,谁见他骁勇善战,这个遍体鳞伤的男子汉其实懦弱不堪。火苗一跳一跳照亮塔巴斯苍白的脸色,他似乎听见火里传来呼唤他的声音,一声一声熟悉又陌生。掀起的尘土呛得他一阵咳嗽,他站起身来,将旌旗插入沙地,拿起荆棘长枪一步步逼近这可疑的烈火。



医务室里一片忙乱,塔巴斯是今天送来的最危险的病人,医师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紧张地抢救着手底下的病人,口罩里全是自己因紧张而呼出的热气凝成的水雾。西蒙等在外面,望着那扇冰冷的门和血红的大字,攥紧的手心里汗津津的,像是要挤出水来。凌晨时分的医务处仍是喧嚣不已,哭闹声、叫喊声和奔跑声混杂成一片,可在西蒙耳里全都如同细弱游丝般的晚风。




>>>3







“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那日的塔巴斯还朦胧着意识,未曾真正清醒过来,苍白的脸色证实着他的虚弱,仿佛睡过去就不会醒来。但西蒙知道他醒着,他的精神甚至比健全的自己还清醒,因为他试到了塔巴斯握住他手腕的力度,这绝不是一个病人的力度,他知道塔巴斯一定是有事情要告诉他,于是他咽下已经涌到嘴边的让他好好休息的话语,俯下身子努力地倾听那近乎耳语的声音。

然而塔巴斯并没有说完那句话。

医师有些不耐烦地将西蒙劝了出去,为塔巴斯戴上了呼吸机,并告诫西蒙尽量不要经常走进来。西蒙没作答,只是担忧地看了弟弟一眼,便一声不响转身离去。

他无法在这地方多呆一秒钟。

现在他脑子里满是塔巴斯用微弱的气息吐给他的话语,试图来忘记自己因疲惫而睡着差点耽搁弟弟宝贵的抢救时间的懊悔,可又一种声音响在了耳畔,塔巴斯为什么会病情复发呢?恐惧在西蒙的心底弥散开来,他脑海里闪过那个爬满紫色常春藤的花园,那些个盘踞在拉贝尔大陆阴影处的强大势力,一下子跟脑海中的话语汇成一股冷流,流淌到他身体的各个部分,冷意渗透到心底。

他明白了。

塔巴斯并非胡言,西蒙也并非昏君,只是风沙之王派出的大部分兵力成功地牵制住了他们的注意力,好让后方的恶德势力积攒力量,等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再一举拿下勇气国,之后再一步步吞噬拉贝尔。

西蒙感到一阵后怕,冷汗浸湿了他衣服里面的背心,同时又为自己醒悟得早而悄悄庆幸,拉紧了大围巾,对着左耳下被细碎的发丝很好地遮蔽的无线耳麦小声发出命令,声音冰冷且不容违抗。

“盖恩,传令下去,明天派三支精英小分队去探查一下薄暮山谷那边,如有任何动静,立即剿灭。”

耳麦那边的人怔了怔,随即响亮地回答了句“是”。



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在王国里开始以飞速传播,居民百姓大多迁去爱心国暂住,留下的士兵们逐渐增加了巡逻的次数,西蒙已经在王国外围罩下一层透明防护屏,派出精灵守护者们分别守在意境原野与冰蛇要塞边界处。

塔巴斯坐在病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医务部属中立区,靠近爱心国,隐约能看见灯火阑珊,也许里面就包含着那些曾经不敢在勇气国点亮一盏灯成为敌人的目标的迁去的居民。塔巴斯神色疲惫,摊开包扎着绷带的右手,微叹了口气。

被推开的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塔巴斯偏过头,西蒙正带着满目的愁绪走进来,看见他,勉强笑了笑,问道:“好些了?”

塔巴斯点了点头,目光放在西蒙残损的斗篷上,他快速地抽动了下耳朵,在回忆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与所见所闻后,迅速作出了判断:西蒙一定是猜到自己的意图,先发制人去了恶德花园,结果中了埋伏。

“你不该……打草惊蛇的。”

塔巴斯扬了扬下颌,沙哑着嗓音说。

西蒙闻言变了脸色,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塔巴斯,像是真见到了一条猛窜出来的蛇一样惊得失手摔碎了手中拿着的杯子。塔巴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疲倦一点点袭来,身上的伤口却还在刺激着神经,他不得不倚靠在立起的几个软枕头上,微微放松了身体,喘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的?”

西蒙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片,低低地问。塔巴斯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我猜的。”

西蒙拖过木椅坐下,眯着眸子看他,猜测着他口里还会吐出多少半真半假的话。塔巴斯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中立区,窗外香樟树上的叶子已经枯黄,红枫叶落了一地。西蒙认真地打量着他,半晌才将目光移到别处。

“所以,你有什么计划?”

塔巴斯转过头,抬起手示意门口守住的近侍出去并锁好门,待锁扣咬紧锁舌后,才缓缓言道:

“我建议派个探子混入恶德内部。或者,我回去为你们拖延点时间。”塔巴斯抽动了下耳朵,接着说道:“大部队可以分两批从冰蛇要塞和意境原野来牵制风沙军队,再派三支小分队,一队跟随大部队去冰蛇要塞侦查,扫除眼线,另一队在薄雾山谷把手,那里是恶德重地,极度危险,眼线众多,建议人数少些。而另一队我可以在进入恶德的传送阵时为他们留门。”迟疑了一会儿,“任务极度危险,自保为主。”

西蒙皱起了眉,表情复杂起来。深思熟虑后,他轻轻摆手:

“驳回。”

塔巴斯攥紧了拳头。

“西蒙,我们没有时间了!你以为这是演习?人们正在死去,你以为你多大本事?你看到天上的能量阵了吗?现在死去的士兵已经不会化成能量体作为能量阵的一部分了!女神救不了我们,如果没有少数人的牺牲,我们怎么可能保住这片土地……”

塔巴斯颤抖着说不下去了,因为在他上挑的眉眼中,西蒙已经将自己的薄唇覆在了他额头上。

“别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西蒙摸了摸塔巴斯的头,“我不会再让你涉险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伤。”

塔巴斯目送着西蒙离开,慢慢松开攥紧的双拳。




4<<<






古堡上方的那尊勇士雕像手中的剑指向远方的尘土飞扬,苍穹泼了墨般深暗,层层叠叠的乌云遮住了散发着光亮的能量阵,冷风穿梭于光秃秃的胡杨树,穿梭于大街小巷,给这昏暗的夜晚平添一份寒气。

塔巴斯驾马领兵来到了边界,意境原野的边缘比想象的还要冷,冷气穿透他的红斗篷直灌入他的身体。他拽紧缰绳,白马听话地停了下来。后面只有七千士兵,对面却有近万数兵力且武装齐全,且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凉丝丝的雨水落在塔巴斯脸上时他回头望向了整齐的队伍,战士们都是一脸严肃,带着些悲凉和视死如归,等候着他的命令。他又看向同样在马背上与他并肩的盖恩,盖恩在触碰到他目光的那刻微微低下了头,表示对他的尊敬,然后目光一点点上移,塔巴斯看到了他湛蓝色眼睛中的坚毅。然后他又望了一眼只能望见雕像的古堡,他的兄长已经在那里布开防线,一旦他失守,那么西蒙会撑起最后一道防御,誓死守卫国/家。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人/民更需要西蒙而不是他啊……

塔巴斯有些伤感地扯了扯嘴角。

倾盆大雨积起一层朦胧的水雾,和飞扬的尘土混杂一起,塔巴斯有点看不太清楚对面的情况。他意识到恐惧已经弥漫开来,他拽紧缰绳,掉过头去俯视着站得笔直的战士们。他的目光扫过千数士兵,他看到有父子同军,有兄弟同行,还有一些孤儿,包括告别父母或妻儿来到这个战场上的男人们,他们的翅膀与塔巴斯一样是纯正的青绿色,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和悲壮的神色,他们几乎无人比塔巴斯年龄更小,但是,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就是这样的军人,交给了这里几乎是年龄最小的他的手里,只因自己的能力是最强的位分是最高的。他不知道这次的抵抗能不能保住这片土地,也不知道他自己能否真正能承担得起他们的信任,托付得起他们的生命。

塔巴斯策马转过去,望了眼这千条生命,一种难以言语的情感涌上心头,他翻身下马,慢慢飞到众人顶上,缓缓举起右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盖恩连忙下马,面冲塔巴斯郑重回礼,所有士兵都举起手来回礼。雨幕下一双双坚毅的眼睛聚集在飘扬的军旗上,塔巴斯将军旗举高,带动士兵们高声喊道:

勇气国万岁!”



黑夜被能量柱的冲击轰鸣声硬生生地撕裂开,汇聚于武器上的能量光点照亮沙地,士兵冲锋陷阵的声音不绝于耳,医疗兵穿梭于战场之间,断肢残腿七零八落地散在四处,鲜血肆意横流在沙土之上。

敌人的数量可观,塔巴斯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手套上染满了淋淋的血浆,他的军队腹背受敌,他几乎辨认不出自己士兵的军服,那些原本好看的蓝色军服现在已碎成碎片飘散各处,而敌人仍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沙尘暴横行在战场,绝望的喊叫撕心裂肺。

塔巴斯看着黎明的曙光一点点降临,塔巴斯在半空中握紧荆棘长矛打落空中的最后一个敌人,暂喘了口气回头看看自己的军队,死去的士兵(也许有存活的)躺倒在身后的沙地上,风沙肆虐,整个意境原野宛如一个巨大的坟场。

塔巴斯眉头一皱,左肩忽而一阵刺痛,分神带给了敌人攻击他的一个机会,但他反应极快,横起长矛挡下随之而来的一道能量光,接着便笔直地倒落下去。

如果生命是个故事,那么有些人的故事从黑夜中开始,就在黑夜中结束了。②



塔巴斯从最初的晕厥中逐渐清醒过来,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片血色和硝烟弥漫的天空,无数蝙蝠飞跃在战场之上,往下投放着紫黑色的能量球,耳边充斥着巨大的轰鸣声和痛苦的嚎叫声,倒下的几乎全是自己军队的士兵,朦胧间竟还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在远处胡杨树上哂笑。

塔巴斯微微侧身,右手握住左肩上的箭,从中间折断一半扔在一边,另一半仍嵌在身上堵住将会流出的暗色的血。他喘了口气,心想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会守在这片土地上直到自己也死去,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抑是他的命数。

塔巴斯拿起荆棘长矛插/入沙地撑起身体,眉头一皱便离弦箭一样冲到了胡杨树上,电光火石间,突闪出一道蓝影挡在了他面前,长矛停顿在半空中抵在敌人脖颈旁,而他身前的盖恩则被一束紫色的利刃光穿透身体,暗红色的血浆一点点滴下来,而这束光刃的主人眼睛中则流露出残忍的红光。

“梅特墨菲斯?”

塔巴斯的惊愕消失在怒火中,右手一挥长矛冲梅特墨菲斯心口就是一下,在他躲闪之际左手迅速接住盖恩,却忘了自己左肩还插着一支箭,手臂一抽搐竟连自己也带了下去。

“盖恩!别睡过去!哥哥还需要你!西蒙还需要你!”

塔巴斯在他耳边大声喊,医疗兵正向此处飞过来,盖恩前胸血肉模糊,摊开一大块血迹,嘴里边流下了几道红色,他漂亮的蓝眼睛正迷离地望着天空,眼神涣散,塔巴斯咬咬牙,一把把他拖到背上,向医疗兵飞过来的方向奔去。

“没用的,送回去的时候他就会死的。”

医疗兵接过盖恩摇着头给他注射了一剂吗啡,抬起头担心地看了看塔巴斯的衣襟处,塔巴斯这才发现自己红衣的颜色早已被盖恩的血染得更深了。天空上的能量柱还在不断地侵蚀沙地,战士们的反击愈来愈显得无力,沙土依旧飞溅到他们的头上。塔巴斯为医疗兵撑起一道保护屏,冲他嘶喊道:

“别啰嗦!带他回去!”

医疗兵吓得一哆嗦,随即履行无条件服从命令的职责。

“好的殿下。”

塔巴斯拿起长矛,用力拔下身上的箭,撕下左臂的衣服布条当绷带,用牙咬住然后右手使劲紧紧地缠住伤口防止再继续流血,握紧武器飞速冲向盖恩葬身之地。




>>>5






西蒙敲了敲左耳下的无线耳麦,除了杂乱的忙音别无其它来自前线的声音,他烦躁地扯下耳麦,英气散发的眉宇间落下阴影,将战略图反扣在桌面上,一拳砸下去。

“别急。”

安德鲁在一旁擦了擦水晶球,重新对着它施法力,试了几次终于让水晶球重新亮起,前线的画面呈现在水晶球中。

人数大幅度减少,不断运回医务处的伤员,到处投放能量球的蝙蝠和敌军势如破竹的猛烈攻击……以及两个在空中飞速闪过的两个身影。

西蒙和安德鲁同时皱紧了眉头。



前线那边已经开始打消耗战了,战火随着马匹的嘶鸣声延伸到界线两边的土地,无法驱散的硝烟环绕在血色的天空之上。塔巴斯喘息着躲过了迎面飞来的一把匕首,却没能躲得彻底任刀片划破了他的脸颊。梅特默菲斯的眼睛里映了这天空的颜色,紧紧盯着塔巴斯的双眸流露出一丝嘲笑。

塔巴斯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红雾,经刚才脸上的一道划伤后那雾便浓了起来,梅特默菲斯想到了那个薄荷色头发的小女孩,估摸着她现在应该在赶去智慧国的路上,继而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颗水晶球和蓝袍的少年,嘴角扯了一下,握紧手中已被染成血色的光刃,迎面接上塔巴斯发出的致命的一击。

冷兵器接触的那刻爆出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周身几近千数的士兵,塔巴斯一挑枪梢,梅特默菲斯微微收缩光刃,任长矛笔直地刺入他的心脏。

——看起来像极了一时疏忽大意和没顶住攻击而被贯穿心脏的。

但是塔巴斯心里清楚怎么回事,在冷兵器的尖端穿入隔着衣料的肌肤时,他因错愕而微微扬起了眉梢,旋即,在坠下去扬起巨大沙尘和溅开血液的那刻他对他轻声说:

“谢谢……”

梅特默菲斯那片晶亮的镜片上沾了肮脏的血迹,他那双残忍的赤色眸子蒙上了死亡的阴影,不知是否听到塔巴斯的话语。

背负生命,承受冤屈,在他手刃了无数冤魂再也洗不去身上血腥味的那刻起,他就不再是他了。他怎会不知,这片土地注定得用血液浇灌才得以肥沃,为护一人的天下而弑尽这天下人,不管无辜抑或有罪,倾盆大雨最终会如今日这般冲刷罪恶去迎接新的善良。战争怎会有赢家。

塔巴斯不为之怜悯,结局已经显而易见了,侵略者嚎叫着逃回自己的领域,另两支埋伏在边界另侧的队伍加入消耗战打得敌人措手不及,纵使人数众多却也终究败在精明的战术下,支援队伍乘胜追击,医务兵奔波于战场,还能站起来的士兵开始逐步清理战地。塔巴斯侧过身坐在沙地上,接过来清理战场的士兵仍给他的一壶酒灌了一口,擦了擦淌到下颌的酒水,将剩下的全都洒进了沙地。

“不管你为了谁,我都感谢你为拉贝尔做的一切。这杯敬你。”

“那个不中用的东西竟然失败了。”停在森林深处的女孩儿眯起双眼,说着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话,旁边的黑翼人惶恐地看着主子,不知道该进该退。

“罢了,听我命令,所有人,即刻撤回恶德,并让留守的人把好传送阵。”她舔舔嘴唇,手中的折扇掩去姣好的花容月貌,双目中闪烁出冰冷的光芒,“真是一出好戏,这下可有场恶仗要打了。通知拉贝尔的眼线,不管用什么手段,让他们把叛徒都给我除了。”

难得和平的一天,对勇气国来说的确是个好日子,但却无人庆祝胜利也无人敢随意走动,城中的大街小巷依旧是空荡荡的,百姓们对残留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是心有余悸,各自躲在家中或已迁居他国,此地仿若空城。

但是这确实是打了胜仗后真真切切的和平。

塔巴斯带了壶酒在天台上独饮,失眠的夜晚很难熬,但久陷战争每日绷紧神经的日子过惯了,这样的平静反而不适应。他苦笑着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么晚喝烈酒,不怕伤身吗?”翅膀扇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塔巴斯微微偏头,西蒙含笑在他身边坐下。“你还有伤在身。”

“皮外伤罢了,不碍事。”他给西蒙也倒了一杯,“失眠了吧?”

西蒙端起酒碗笑了笑:“难得不用凌晨时分睡,总觉得少过了些时间。”

塔巴斯扯了下嘴角轻笑,酒碗里的烈酒散发着浓浓的酒香,塔巴斯盯着这酒忽而就想起之前把盖恩交到医疗兵手中时的场景,又想起回城时那位医疗兵自若的神色,不由得心生疑惑。可他很快摇了摇头,抛却了自己这种想法。战争已经结束了。

“安德鲁呢?”

塔巴斯歪过头去问他。

“回去了。”西蒙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水晶球摔碎了。”

塔巴斯不再说话了。他感到秋风霎凉,胸口闷得慌,甚至被碗中的酒呛了一口。

“你还好吗?”

西蒙担忧地望了他一眼。

“不好。”

“不好。我也不好。”③

兄弟俩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




6<<<







西蒙替塔巴斯掖好被角,眼神不似之前与他喝酒时那般温柔若水,反倒透出一股子冰凉来。战争已经结束,保不准塔巴斯会再去向何方,也许天还未亮时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丢下本应属于他的荣耀与地位,带着功勋一样的满身伤痕悄然离去。西蒙又何曾不清楚塔巴斯回来参战完全是为了他。只可惜他们宁可假装对方不知将其埋于心底也不会有谁先坦白出来。他们怎会不知道彼此。

西蒙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弟弟,看着他苍白的脸因醉酒而透着红,脸上的那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横在平坦大地的一条深沟,还未消散的硝烟依旧笼罩在夜空上,屋子里没有点灯,但西蒙依稀看见那划痕如标记一般印在塔巴斯的脸上。他咬住了下唇,无意识伸出的手终究因为理智而僵在了半空。

西蒙不能再跟塔巴斯有半点亲近了,他也不想。他是怕他离去的,但他阻止不了,就像组织不了塔巴斯上前线一样。

最终西蒙只是轻轻拿下塔巴斯的耳麦,走出了他的房间。



“殿下,安德鲁求见。”科本敲了敲西蒙的房门,毕恭毕敬地说。

西蒙疲倦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战损报告,沙哑着声音说:“请他进来。”

门咯吱一声还没完全打开,安德鲁就已经迈进来了,西蒙诧异地看着他,只见他冷着一张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桌前,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西蒙的桌上。

纸条上只有几个潦草的字,对西蒙来说却字字如针扎入心房。

【塔巴斯是叛徒】

 


西蒙迅速瞥了一眼纸条,再看一眼安德鲁。安德鲁双手扶在桌子上,紫罗兰色的眸子像是能剜人心脏,又如冰蛇要塞常年不化的积雪一样冷入骨髓。

“你有什么证据?”

 

西蒙眯起了眼睛,他异常地恼怒,战争刚结束,他实在不想让弟弟过多地牵扯上这种事情,更何况他回来协助本就是尽的情分,又何来背叛一说。

“这是派送盖恩回来的医疗兵亲笔所写,受伤的缘故他现在才交给我。”安德鲁试图压制住怒气,“他就在医务处,明天他会给您解释,望西蒙王子发落塔巴斯。”

“安德鲁,你不该把仇恨报复在塔巴斯身上。”

“报复?”安德鲁的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盖恩的事,等他醒了我会亲自问他,谁对他下的杀手,你我心里都会很清楚。”西蒙将纸条放在桌前的煤油灯上烧,纸缘焦黑燃尽在火苗上。“这么晚了,回去也不安全,不如留宿古堡,也方便明日的判决。”

安德鲁暗自攥紧拳头,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西蒙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对他轻轻笑。他抬头,咽下一口闷气,低语道:

“那么有劳殿下了。”



西蒙一夜未睡,黎明的时候他又一次走进塔巴斯的房间,出乎他意料的是,塔巴斯并未如自己所想那般提前离去,他仍然躺在床上睡的安稳,只是呼吸有些沉闷。西蒙走上前坐在了他的床沿。

“我相信你的清白。”西蒙望着熟睡的塔巴斯低声自语,“但是如果……如果盖恩就这么死了,你怎么办?你能受得住背叛者所应承受刑罚吗……”

西蒙到底抬手去抚了抚塔巴斯脸上的划痕,只是一下,便抬起了手,他身上如功勋般大大小小的伤痕西蒙倒也见惯了,只是新添的这一道,痕迹虽浅,兀自显在他的脸上时,却如平坦大路上突然横出一条沟壑一般着实让人感到刺目和不舒服。西蒙偏过头去。

“……出什么事了?”

塔巴斯低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西蒙吓了一跳,他说:“抱歉,我没想要打扰你的。”

“纷扰不请自来,也不是你我的过错。”塔巴斯微微撑起身子,西蒙上前扶了他一把,在察觉到他身体异样时顺势将他揽在怀里,以防他身体发虚软倒下去。

他们在寂静的黑夜里谁也不开口,西蒙本还在酝酿措辞等着塔巴斯开口问,然而他没有,他什么都没问,西蒙自然也什么都没说。西蒙望向窗外,茫茫大漠漫漫黄沙,凉风阵阵拂过卷起沙尘扑洒在硝烟未散的夜空下,他略略低头,轻声说,拉贝尔其他地方的枫叶怕是早已落干净了。

塔巴斯在西蒙怀中一动不动,手心隔着一层手套也冰凉无比,他浑身仍滚烫,且能感受到西蒙揽着他的动作愈发小心,他说,虽萎绝其亦何伤兮④

西蒙不再说话,抱着弟弟的力道逐渐加重。他不再去想安德鲁的种种为难,残酷的战争没有击垮他,流言蜚语亦不会。他蹙了蹙眉,终究选择了缄口不言。

“睡吧。”

西蒙在他耳边轻语,缓缓放下怀中已经昏睡过去的弟弟,悄声离开他的房间为他熬汤药去了。猜忌在西蒙的心里播下了种子,只等着生根发芽,与心中的无奈齐头并进。


塔巴斯在噩梦中回到了那片触目惊心的焦土之上,一双血色的眸子正站在燃烧着的胡杨树上不怀好意地望着他。




>>>7






最是无情帝王家。⑤

塔巴斯在外多年,见惯了外头的人为保命除害而在口舌之下卷起血雨腥风。老实说他并不意外,早在战场上时他就注意到了医疗兵怪异的眼神,只是情况紧急没作解释,这下倒也成了他口中的证据之一,并且有了安德鲁撑腰,他在西蒙面前叙说此事时也没有以前那般畏畏缩缩,神情安然自若得仿佛在讲邻居家又获了一只花精灵一样。塔巴斯在门外听着都觉得换了个人似的,只是风尖浪口上,他也不想多说。

 

若不是他那日病弱,借用典故胡言乱语,西蒙断不能相信安德鲁半句。只是他没有及时悔过,现下酿成大错都无法去细想前因后果。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全城的人都义愤填膺喊着要恶惩叛徒。

 

塔巴斯心里跟明镜似的,安德鲁的陷害无非想要报复他,西蒙心里也清楚。只是兄弟俩都隐隐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不想就这么草草了之。

 

他也曾精于心计,利用别人保全自己并顺道排除异己,这不是什么新奇的手段,唯一的岔子就出在自己的迟疑纵容了敌手,而且敌手还懂拿安德鲁的仇恨当幌子。他让了对方一步棋,对方就置他于死地。

 



现在所有的话语都已经苍白无力,西蒙已经陷入为难之地,塔巴斯也不想过多地解释,他本还打算战后哪也不去,在这儿安心待两天。可惜他希望落空了。他早该想到的,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配拥有。

他想要留下他的命,他怎么会不知道。⑦

盖恩是在那日清晨悄然离世的,无人察觉,无人告知,他就这样安然离去,什么话语都没留下——不,在前几日的昏迷中他还是在呼唤着塔巴斯的名字的。医疗兵将这一实情及时禀报,进一步加深了误会,只有塔巴斯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辩解的权利了,三方君主为帮助平息众怒皆指定塔巴斯是罪人,外城的民众大有起义之势,多方势力威逼之下,西蒙被迫拟了道旨意,还只得暗中派人调查。

塔巴斯生平第一次觉得证据原来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东西,比起那些融进空气里的流言蜚语,证据和真实竟显得这样苍白无力。或许一开始他就该明白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连他的出生,都只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他背负起众生的命运,最终只能遭到众生无情的唾弃。

塔巴斯还是笑了出来,悲凉之意在镜中一览无余。他大概是忘了,人们从不奢望未来,人们只愿为过去赎罪

 



他无所畏惧。

不管误会也好恶意陷害也罢,旨意已经下达,认命是他唯一的过渡。对外平息众怒的目的基本达成,对内的任务还没开始,安德鲁以为西蒙被迷了心窍,催促之意愈加强烈,西蒙婉言谢绝了安德鲁,并派人将他送回了智慧国。

一切都该西蒙亲自动手。

无论是不是误会,结果都已经成定局,当事人盖恩也已下葬,再也不会有人替塔巴斯辩解。即便他自己有申辩权,他也懒得说。既是罪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

他就这样坐在禁闭室的水泥地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西蒙冰冷的双眸,想看到那层冷漠的背后是否还存有一点点温热。他亲眼看着西蒙戴上了假面具,将昔日的温情遮蔽得严严实实。他知道西蒙的优柔寡断,也清楚他会大义灭亲。但没想到的是西蒙会亲手了结他。

“我以为你会派别人来。”

“那你可得失望了。”

“懦弱在这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强硬也不是唯一的手段。”

塔巴斯笑了起来,快快活活地笑起来,笑得西蒙心里面发憷。

“那我问你,你信我吗?”

西蒙一刹那间愣了神,明明该是他问塔巴斯招不招的,现在竟然让他反抛了问题砸回来。他的面具有些松动了,他没想过,现在究竟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西蒙不想失去他,曾经他们之间无论有多大误会,无论他做过什么,西蒙不都一一容忍了吗?对与错,真与假,西蒙从来都是不在乎的,他只要塔巴斯活着,只有他活着,才可以赎罪,才可以解释一切。

西蒙到底是了解他的,了解他的固执,了解他的脾性,了解他引以为傲的自尊。他懂得他无所畏惧,也知道他根本不在乎生死。想要他活命,就得打断他的软肋,不惜让他失去自杀的能力。

命运待塔巴斯是无情的,要么活着,要么生不如死。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刑具是块白石,一直在他眼前悬空着发着淡光,他感受着那股锥心的疼痛,痛苦就像洒在伤口上的盐水一样渗进他的每个毛孔,让他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了。

眼前即是一片星河,坐在草坡上的男孩儿朝他微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男孩儿的面孔极为熟悉,俊朗而耐看,活泼的个性极为惹人喜爱。他指着天空对他讲话,塔巴斯头疼欲裂,听不清他讲什么,只觉得那个男孩儿很开心。随后他看见了男孩儿笑着化作一缕青烟,周围环境晃动起来,幻觉掺杂了些许现实,在他看到牢/门的那刻起,所有的景物都随着被吸取的力量消逝了。

天旋地转间,只剩下残余的触感能拭到冰凉的水泥地面,耳边还回响着那声脆生生的“塔巴斯”,又仿佛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的声音。他咳出一口血,一切又重归黑暗。




8<<<






冰冷的空气侵蚀着塔巴斯的身体,关不严的窗户刮进丝丝缕缕的冷风,塔巴斯睡意未消,隔着硬床板嘟囔了声冷,蜷缩在冰凉的床板上迫使自己快速陷入沉睡。身后的灯光忽闪忽闪,霎那间灭掉了。塔巴斯动了动身子,翅膀处传来一阵热气,出于警惕,他偏了偏头,但看到一个黑影笼罩在头顶以及那并没有熄灭的灯后,惊得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窗户,要关严。”

西蒙吐出的话语并不比这空气温暖几分。

塔巴斯挑了挑眉,想开口却感到喉咙冒烟,发不出任何声响。他偏了偏头,放弃了反驳。

西蒙示意他跟他走。

塔巴斯起身跟在后面,努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的牙齿因寒冷而打战,他走向牢狱的最深处,里面的灯光很暗,冰冷的床板上铺着厚被褥,还有一床叠得整齐的被子。墙的最高处有一扇窗户,虽然也关不牢,但对室内温度影响不大。西蒙将他引进去之后就刷的带上牢门,看了看他便转身离去。

他忘了锁牢门,这是个好兆头。不过塔巴斯无心关心这个,他本是对睡眠的渴望已经超过了逃出去的欲望。只是看着西蒙远去的背影,心里还是萌生出一丝怨恨,不过只是一瞬间的,随即这种思想便被抛进空气中了。

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塔巴斯疲倦地望着手里的一团虚无飘渺的蓝烟,神色凝重。



“你执意要如此吗?”

西蒙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烦躁地应付着面前的人。

“以命抵命,难道不是勇气国一向的规矩?”

“你知道这是个误会。”

“证据齐全的情况下,误会就是事实了。”

“那也是因仇恨而起,不是吗?”

“殿下,双生花并蒂莲,一方枯萎,另一方又如何活下去……”

安德鲁突然噤了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合时宜的言语和对面的君主即将要与他经受的相同的遭遇。西蒙缓缓绽开一个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抱歉,这些天我都太失态了。”安德鲁低下头行礼,“可是,盖恩一事怎么解决?”

西蒙摇摇头,说,你还是亲自去问他吧。

安德鲁沉思了一会儿,低声说,好。



地牢的温度仿佛置人于冰天雪地之中,安德鲁踏进地牢时顿了顿,倒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想着等会儿多半是要打自己的脸。明明今日的结局是他一手造就的,现在却去寻求真相替塔巴斯解围,无论怎样求他都是不愿意的。虽然他同情西蒙,但他不会因此原谅塔巴斯。不过既是答应了,那就硬着头皮去做就是。

他走向了牢狱的最深处。


拉开牢室的门,冷冰冰的金属发出响亮的声音,他走进去,只看到一张硬床,塔巴斯坐在床沿垂着头,听见响声也没有任何反应。安德鲁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他身边。

“来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时安德鲁小小地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不过几日的功夫塔巴斯就沦落到如此地步。他不知道塔巴斯被抽取力量之后一直很虚弱,他也不知道,塔巴斯的隐忍、坚毅、还有那引以为傲的自尊所构成的强大精神力究竟被折磨得多么不堪一击。

仇恨让一个冷静智慧的人变得如此疯狂可怕,也害得一个无辜的忠君落得如此惨境。

“我想知道真相。”

安德鲁摘下兜帽,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尽量放缓语气。

塔巴斯没有抬头,身体却止不住地抖起来,凌乱的碎发遮掩了他的面容,但安德鲁还是听见了他嘲讽的笑声。

从事情发生的那天开始,塔巴斯就把真相随着信任与温情一起埋葬在心底了。他根本不需要别人同情抑或怜悯。可所有人都没想到,贯穿始终的人,是他;知道真相的人,也是他。

“真相不就是我手刃了盖恩,又怕被人察觉结果杀了梅特默菲斯么?”塔巴斯冷笑着,抬起头看着安德鲁一副忍耐的模样,挑起了眉梢,“难道不是吗,睿智的占卜师?”

安德鲁听出塔巴斯故意咬重了尾音,他不气也不恼,只是重复了之前的话,语气中多了几分恳切的意味,他们互为仇人,自然知道怎样做会让彼此平添怨恨隔阂。他们性格迥异,却又有几分相似,硬要对比的话,只能说两个都是聪明人,一个明事理,一个识大体。

“不必了,我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安德鲁冷了脸色。他不知道塔巴斯是一个执念这样强的人,本还一心想着要替他解围,甚至不惜丢掉自己可笑的自尊只为不白白搭上一条命,现在看来塔巴斯是有求死之意了。想到之前答应西蒙的话,他最终还是压下了腔子里的怒火。

“本来我也不想。只是西蒙……一直在保护你,他——希望你活下去。”

塔巴斯苍白的脸上挂着异样的笑容,不似之前那样轻浮,倒是渗出一股淡淡的苦意。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敛起来的翅膀也微微颤动了下。安德鲁静静看着他,盯着塔巴斯的每一个动作,他不确定这话是不是伤到他了,抑或会更加令他作呕。无论怎样,他都是要说的,不枉西蒙对他的信任。

冰冷的空气似乎凝结住了,良久牢房里都没有一点声音,塔巴斯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在安德鲁几乎都要出口问他第三遍真相时,他才不屑地冷笑一声,缓缓言道:

“你知道么,我生不如死。”

那天是如何收得场,安德鲁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赤色的缎带在阴沉沉的牢狱中格外挑眼,被迫害至此的少年话语里满是讽刺,恳切的询问却没能换来真相,只是莫名其妙地听他吐了句紫色的并蒂莲变为大火燃烧着胡杨树,便话不投机针锋相对。

走出牢狱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冷风卷起细沙轻微扬在安德鲁脸上,他戴上兜帽,微眯了眯紫眸,隐在了尘雾中。




>>>9






塔巴斯在牢狱里的几天想了很多事,他想过战争爆发时自己是如何破围而出来到拉贝尔帮忙,想过战争时见到过的无辜被杀的平民百姓,想过带领士兵在敌众我寡中突围成功,想过在战场上厮杀致重伤却不肯倒下只为守护一面旌旗。

他想过很多事情,每件事情都问心无愧。他曾经再有罪,如今都已经赎了回来。他本该是最有资格获得最高荣誉和尊重的,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

他苦笑着望着手里那团蓝烟——他残余的力量——曾经是多么让敌人渴望而敬畏的强大力量啊。他又想到最后那场战争,在盖恩当下攻击后自己又轻易手刃了梅特默菲斯,以前没有仔细想过,现在他回过头来想,大抵他错想了某些细节,比如梅特默菲斯寻死也许并不仅是制止自己,而是在制止身后的那股强大的势力?

想到这里,塔巴斯猛地一下攥紧了手心,那缕蓝烟瞬间就飘散了。他联想起之前所知道的种种真相,并交织相连,一切都呈现在他的脑海里了。

原来是这样吗。他苦笑一下,看了看墙壁顶端的那扇窗。

踏上了沾满血浆的故土,塔巴斯只觉得一切都如他所料般在顺着铺好的道路方向发展,在一堆沾血的冷兵器和残尸断骸间,他仿佛看到了两股被欲望迷失双眼的势力互相碰撞两败俱伤的场景。

真相已经尽数查明,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所触及不到的勇气国,风沙弥漫在半空自是什么都看不到,略带伤感的笑了一声,便毫无遗憾地动用最后的力量给了自己一个了断。



消息是清晨才传到西蒙耳中的,那时的他只是听说塔巴斯连夜逃出了地牢,士兵正封锁了界线四处搜寻。不知为什么,他竟感到一阵轻松,塔巴斯逃离了这里,死刑便不能执行,只要给他开路,他是一定能活下来的。西蒙这样想的时候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仿佛塔巴斯已经逃到一块圣地,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了。

可是噩耗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西蒙忘了他当时听到塔巴斯已经没有呼吸时自己是什么反应,只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模糊之间差点被兀自浮现在脑海中的回忆带回到自己的温柔乡,满盏的茶杯冒着热气跌碎在冰凉的地板上,西蒙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在哪里?”

他看到科本有些战战兢兢的样子,显然是被惊住了。他从不咬着牙对下属说话的,天大的事也会温和地劝导他慢慢说。可塔巴斯的事就是会让他失控,如果他不咬紧牙关,他一定控制不住满腔的哽咽和那几乎要被冲垮的泪堤。

明明是他自己听信谗言,又为保塔巴斯性命而夺取他力量,可塔巴斯毫不领情,亲手了断了自己。西蒙如今才明白过来,其实他阻止不了塔巴斯做任何事,他的固执和倔强超出了西蒙的认知与想象,纵使他想留住他,却终究只能看着他彻底离开自己的生活。

“带我去。”

带我去。即使不会再看见你扬起的眉梢、不会再听见你低沉的声音、不会再对你说出一句温暖的话语,但至少可以再抱一抱你冰冷的尸身,与你做最后的告别。

西蒙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说过要科本带他去,可他却又立即阻止了。他不能再看见弟弟的面容,与他一起饮酒畅谈,他将再也不会出现在西蒙的生活中,勇气国依旧国泰民安,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会挽留,人们很快就会淡忘,会让他消失在一切能回忆起他的地方,就好像从未有过这个人。

可西蒙的伤口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日益加深。他不能没有塔巴斯,不想做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不敢目睹死去的弟弟,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西蒙闭了眼,任风沙扑散到他的脸上。

清晨的阳光穿透胡杨树的树干,斜斜地照在西蒙阴郁的脸上。安德鲁在远处看着西蒙,默默叹了口气,抚摸着刚被女神修好的水晶球,注入力量开始探查塔巴斯的记忆。

水晶球发出白光,映在安德鲁苍白的脸上竟也不显得突兀,塔巴斯这么多天所想所作,以命换来安德鲁的怀疑,终于得到了眷顾,现在,安德鲁要接替他去完成未完成的任务了。



“是真的吗?”西蒙望着这个曾一直让他头疼的面孔,现在竟也觉得格外亲切。

“句句属实,殿下。”安德鲁俯下身子行礼,并将水晶球举到西蒙面前,“证据都在这里了,我很抱歉我之前的行为。”

西蒙接过来,映像很清晰,并不像之前几次那样模糊。他看到梅特默菲斯的光刃深深地嵌入盖恩的身体,看到了他故意收手让塔巴斯杀了他,又让早就计划好的失败给风沙国带来损失,由此引发风沙国与恶德势力的对冲和两败俱伤,他还看到那个善良的医疗兵在战乱中被精明的眼线给杀害,尸身化作青烟消散于空中。而眼线则化成医疗兵生前的模样,跟着队伍混入了勇气国。

“他把真相早就梳理明白了,所以我探查他记忆时水晶球会很明了地把意识里的画面展示给我。”

西蒙听着安德鲁的补充,将水晶球放在了桌子上。

“谢谢你还他清白,水晶球收回去吧。”

安德鲁右手一挡:“不必了,这里面有不少塔巴斯的映像,我把它留给你,算是对之前罪行的补偿吧。”

西蒙勉强笑了笑:“多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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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希望我做什么?”

盘古看着眼前因过度劳累几乎站不稳的少年,叹了口气,询问道。

“请你……救他……救救塔巴斯。”



恶德花园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刚刚元气大伤的恶德又遭到勇气国士兵的进击,几乎全军覆没。西蒙领兵亲征,除掉了弱势状态下的恶德力量,仇恨和怨念融汇到剑顶的锋芒中,直直地穿透罪魁祸首的心脏。

失去的人已经失去,恶德里的人都错走了一步棋,塔巴斯下了最后一个棋子,赢了满盘却又输了满盘。西蒙在边界线捡到一块沾着血勋章,冰凉的金属贴在流淌着热血的心口,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望着天上逐渐隐去的血色和散开的硝烟,心里的那块勋章终究没再完整地拼接起来。

战争已经彻底结束,被战火侵袭的土地终究还是浸染了无数鲜血,褪去暗淡的红色,幸存的人们重建了家园,仙人掌依旧屹立在广阔的沙漠之中。倒下的房屋重新挺立,死去的人们静静安息,偶尔从战场某一处传来一两声沉痛的叹息,便是对战争中的殊死抵抗换来的和平与生命的最悲伤的慨叹了。

西蒙将手中的酒浇了地,他说,时光一去不复返。

可是那个能在后面听他感慨的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大漠中了。




塔巴斯只觉得浑身冰冷,这感觉要比埋在冰蛇要塞常年不化的雪还要冷上百倍,周身寒气凛然,纵然衣物裹身也没有一丝暖意,冰冷透彻心扉,从他的心开始凝结,一直到整个身体都被封在了冰封之域中。求生的欲望让他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便陷入了无尽的冷冰中。

他曾是那么渴望活着,他的生命被他牢牢攥在手心中谁也夺不去,头脑与灵魂都时刻保持清醒。任何人都看不到他的软弱,人们都对他敬而远之,无论是在恶德也好回来勇气国也好,他的自尊与骄傲从未让自己做过什么后悔的事。他这一生不枉,纵使年岁略少,却也不留遗憾。

他感到氧气不太够用了,眼前幻景飘渺,沉睡之意缓缓袭来。他最后感受了一下真实的痛感,便陷入了沉睡中。

安德鲁赶到时,塔巴斯已经没了气息,所幸是冰葬,尸身还没腐烂,盘古眨了眨红宝石般明亮的眼睛,微微抬手,镜子里便升腾起一股红色的雾气,随后她合拢手心,镜下的六芒星阵开始发光,冷风北刮,冻结的河流开始破冰逆向流淌,随即一道亮光刺破天际,安德鲁伸手遮了遮眸子。带回过神之后,塔巴斯已经有了微弱的呼吸,而镜面也开始融化。

安德鲁俯身行礼谢过盘古,盘古一扬手,红宝石色的眸子微微一眨,说了句你们可以走了便隐匿在空气中。

安德鲁微沉眉宇。




当那个冰冷的身体栽倒在自己怀里时,西蒙还不敢相信封印就这样解开了,恍惚间还以为是梦境里,直到看见安德鲁难得一见的笑容后,才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儿,轻声说,我们一起回家。

就像多年前两只紧握的手,相视一笑又默默无语,那时也是他对他说的,我们一起回家。

就像战争的深秋过去一定会下场大雪埋过那段惨痛的岁月、三九隆冬里一定要点燃战争后第一道烟花、冰雪消融一定会迎来桃红柳绿的春天一样,他们错失了几日生死的离别,终还是一起回了家。

真相传开,恶德势力已除,城内的人们欢声雷动,曾迁居他国的居民也搬了回来,城里又恢复了曾经繁荣景象。

西蒙将勋章给安德鲁别在胸前,微笑着祝贺他的同时低声向他道谢,安德鲁同样低声地向他道歉,并承认自己并不知道梅特默菲斯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西蒙摇摇头,浅言道无知者无罪,并当众宣称安德鲁的荣耀。

——表面上封安德鲁为勇气国占卜师,实际是将功抵罪,安全地将安德鲁派送回国。

安德鲁临走时对他说,我后来才认识到,失去的即使改变时间也换不回来,还会让其他人的处境更糟糕。现在这样,挺好的。

西蒙浅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城下的胜利烟火已经点燃,缀满了深蓝的夜空,塔巴斯坐在床沿,望着城下欢愉一片,心中的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西蒙在他身边坐下,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想发笑,他们之间应该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在窗外热闹的欢声笑语的陪衬下沉默着,却又不失风趣地相互对视。终还是两人握紧了手,浅笑无言。

“有烟吗?”

塔巴斯望向他。

西蒙边说着没有边下意识摸向口袋,突觉不对掏出异物,是一个漂亮的打火机,上面嵌着一句英文。西蒙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塔巴斯脸上浮现了小时候那种爽朗的笑容,西蒙揽过他的肩膀,低声骂了句傻小子。

绚烂夺目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暖如阳光。

身边的打火机默默地躺着,上面的花体烫金英文格外挑目,那正是他们在艰苦岁月里一起享受过的温暖,抑是他们之间无言的守护——

『I will be faithful in love』⑥



                                      —THE END—
2017.7.9—2017.8.25

注释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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